没有客体,何来主体——窦文涛与Papi酱的时代错位
窦文涛,算是我后知后觉认识的一个主持人。大学时期喜欢看凤凰卫视、《南方周末》,对于那些可以用天线锅盖收到这些节目的广东朋友,我曾经流露出羡慕的口水。我那时候对广东朋友最大的误解,大概是以为他们只是比我们多喝了一点早茶,后来才发现,他们还能看凤凰卫视。
窦文涛的《锵锵三人行》和《锵锵行天下》我看得不算多,但有印象。真正开始注意他,反而是在这些年偶尔刷到他的访谈。最近看到他自己做的播客,和Papi酱对谈的一期节目,标题叫《自然光|papi酱&窦文涛:驴与跑步机》。
看完以后,我大概思忖了一下,在关掉视频之前去做自己的事情之前,留了一条评论:
70年代知识分子碰上80年代利己主义的相互推拉剖析,看得有点累。
隔了一段时间,我发现这条评论下面竟然有十几条跟评,还有不少点赞。我仔细看了看,排在前面的一个评论是:
“老阴人想把papi当枪使,没成功罢了。”
还有人说:
“双方都没打算正儿八经坦诚对话,都在装坦诚,有点累。”
我一开始也差不多是这么理解的,比如聊到Papi酱父母的关系,她不愿意叫父亲后来的妻子“妈妈”,窦文涛就问她“你觉得你对吗?”那个问题,我当时就觉得“爹味”扑面而来。倒不是说他一定有什么恶意,而是那种“你的生活可以被我拿出来讨论一下”的感觉。
后来又聊到窦文涛自己,他讲自己曾经因为所谓风骨而错过风口,讲到钱、羞耻、名声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又觉得,这个人身上确实有一种很典型的知识分子气质:他并不只是想知道你发生了什么,而是总想从你的经历里面再提炼一点东西出来,最好能够解释某种时代、某种人、某种价值观。写到这里,我脑子里慢慢才回忆起,为啥我要评论“70年代知识分子碰上80年代利己主义”的判断。
但现在我反而开始觉得,自己这个判断可能下得太快了。整个谈话过程中,窦文涛一直在试图让Papi酱多说一点,而Papi酱一直在决定自己到底说多少。这个区别其实很重要。我个人觉得窦文涛做访谈节目很厉害的一点,就是让对方放松下来。他经常先把自己放低一点,自嘲一下,让你觉得这是一个可以聊天的人,然后慢慢把问题往更私人的地方推进。
《锵锵三人行》能够形成那种聊天感,很大程度上也依赖这个机制。但问题是,当这种方法遇到一个非常清楚镜头规则的人,就会出现一种微妙的拉扯。Papi酱显然知道镜头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一个人在镜头前应该说什么、不应该说什么。
我在评论区看到总结她的一句话,我觉得特别准确:“Papi酱非常明白在镜头前面可以讲真话,但不能全讲真话。” 这里面其实包含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讲真话,不等于交出全部的自己。一个人完全可以说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同时保留另外一些真实;也可以把自己的观点说出来,但不接受别人进一步替自己解释。
镜头并不是一扇透明的窗户,摄像机打开以后,人就自动变成了一个等待别人阅读的文本。尤其到了今天,私人生活本身就是内容,童年、父母、婚姻、创伤、职业选择,就是有观众觉得什么都可以被拿出来讨论。观众喜欢寻找“真实”,主持人也喜欢追问“真实”,最后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一个人只要坐到镜头前,就应该不断地打开自己。
但Papi酱如此熟练的镜头表达,恰恰不是“我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你”,而是“我知道什么是真的,也知道什么属于我自己”。她会给你信息,但不会把底牌全部掀开。于是这场访谈慢慢就走向模糊,不是谁说服了谁,而是两个人对“谈话”这件事情的理解根本不一样:窦文涛习惯的是把一个人打开,然后从里面寻找值得讨论的东西和观众一起聊;而Papi酱习惯的是,我可以打开,但打开到什么程度由我决定。
或许这才是所谓“爹味”吧,它未必只是好为人师,也不一定男人说话居高临下,女人说话也可以盛气凌人,或许只是年龄带来的代际差异。在我看来,它其实是一种对“解释权”的习惯:我认为你的生活有一些特点,让观众一起看到,而且值得被我解释。
窦文涛这一代人的成长环境里,知识、表达和公共讨论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改革开放以后,社会需要大量的人去解释正在发生的变化:我们是谁,我们正在经历什么,这个时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媒体人、知识分子、作家、学者,很自然地承担了一部分这样的角色。窦文涛身上那种“我先听你讲,然后帮你把这件事往上提一层”的能力,恰恰是那个时代非常有价值的东西。你讲自己的父亲,他想讨论家庭;你讲自己的职业,他想讨论一代人的选择;你讲赚钱,他想讨论知识分子与市场的关系。
这套方法在过去非常有效,因为社会本身就有一种强烈的解释需求。但到了Papi酱这里,这个逻辑开始出现一点错位。她成长于完全不同的媒介环境。移动互联网以后,年轻人不再特别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告诉自己“这个世界到底应该怎么理解”,他们可以自己看、自己搜、自己表达,也可以自己做内容。
Papi酱最早给我留下印象,就是她恶搞“上海人说话夹杂英文”和“上海人职场文化”,这些东西其实非常具体,也没有什么宏大叙事。后来她把自己的表达变成流量,再把流量变成商业价值,整个商业模式在她那里甚至不需要太多道德辩护:有人看,所以有流量;有流量,所以可以赚钱;赚钱本身也没有什么值得羞耻的。
她并不是没有主体性,而是主体性的建立方式变了。窦文涛的主体性,更接近“我怎么看这个世界”;Papi酱的主体性,则更接近“我决定让这个世界看到我的什么”。
前者需要不断解释外部世界来确认自己的位置,后者则可以通过控制边界来确认自己的位置。甚至她叫Papi酱还是姜逸磊,也已经是一种媒介身份的区别。观众当然知道屏幕后面是一个真实的人,但“Papi酱”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她选择交给公众的那部分自己,至于剩下的东西,她没有义务全部交出来。
这里面其实没有谁更高尚的问题,只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主体性机制碰到了一起。
我用“没有客体,何来主体”这句话作为标题,是因为我个人觉得能非常好概括整个谈话过程,而不是确切的内容。主体性并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就可以独立完成的东西,它一定需要一个外部世界作为参照。
窦文涛的外部世界,是社会、时代、知识、公共讨论,是一个不断等待被解释的世界;他的主体性,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我如何理解这个世界”上。所以当他面对Papi酱时,他本能地会去寻找那个可以被提问、被解释、被提炼出来的“客体”。
但Papi酱恰恰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位置。她可以谈自己的父母,可以谈赚钱,可以谈过去,也可以回应你的问题,但她始终保留着一个东西:我可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但我不一定接受你替我定义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这样一来,两个人其实都在维护自己的主体性,只是方式完全不同。一个人的职业经验是“我让你说出来”,另一个人的职业经验是“我决定说什么”。
于是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看起来是在聊天,实际上一直存在着一条非常细的拉扯线:窦文涛在寻找一个可以施力的地方,Papi酱在决定自己要不要成为那个受力点。我可能敏感察觉到了这个,然后很自然地把它理解成“70年代知识分子碰上80年代利己主义”;
现在再看,我觉得这句话还是说得太早了,因为它把两个具体的人直接塞进了两个宏大的年代标签里。真正发生的事情可能没有那么宏大,甚至非常简单:
一个习惯通过让别人打开自己来完成谈话的人,遇到了一个习惯通过控制自己打开到什么程度来保护自己的人。
一个相信谈话的价值来自于不断深入,一个知道深入本身也可以是一种边界侵犯。
最后我之所以觉得累,大概也不是因为他们谁对谁错,而是因为我在镜头里看见了两种主体性不断地互相碰撞:一个人想理解你,一个人想决定自己怎样被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