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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上帝创造世界用了七天,一个人完成全身细胞的更迭用了七年,而我在挪威也有了七个年头。
一个没有在北欧生活过的人,很难去设身处地感受冬天的暖阳有什么特别,也不会对稍纵即逝的白天存有依恋。
而如何度过漫漫北欧冬季的漫漫长夜,如何去维系自己与身边人的关系,以及如何和自己相处。是每一个新来到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必修课,而不是简单地听当地人或者医生的建议,吃一堆维他命D和鱼油简单了事。
在奥斯陆,光线是有重量的,尤其是在进入漫长的冬季之后。当早上七点钟,拿着第一杯咖啡,站在阳台想等待太阳升起时,我常常只能看到天边微微亮起。光线落在身上,是轻柔的。而影子在阳台的地砖上被拉长、扭曲,仿佛提醒我,这一天的节奏还不属于自己,因为我得出门去上班。而当下午三点钟的蓝调时间降临,整座城市会被一种厚重、忧郁的深蓝色包裹。所幸公司办公室是在Aker Brygge港湾,每当长时间弯曲的手肘用间歇性疼痛来抱怨我坐着的时间太长的时候,我便站起来活动,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被光与暗分成几道,像被默默观察,又像悄悄跟随我在冬日中流动。
大多数时候,当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天是黑的,而下班走出办公室天依然是黑的,太阳的升起和降落已经不再标记一天的开始和结束。我只能在动作里寻找一天的节奏:以穿上大衣、踩雪、手里的咖啡、向办公室同事的问候或道别来锚定.办公室的顶灯,路边的路灯,让我的影子随着动作伸缩,提醒我时间依旧在走,但属于我的光影却很短暂。
晚上回到住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壁炉,从旁边的木料袋里,把几根桦木叠成一个近似三棱锥的小木堆,再在底部放上一把引燃的木屑,划一根火柴将其点燃。然后就静静地望着火苗跳动间,我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分裂,与火光共舞。噼啪的木料燃烧声里,淡淡的桦木香氤氲开来,感受到温暖的影子也似乎安静下来,守在我身旁。我在这里住了整整四年,每个冬天这一套动作已然变成了肌肉记忆,而思维也已经习惯这种光的消逝。尽管它不像欧洲大陆的黄昏那样温柔地谢幕,而像一种庄严的撤退。当外部的光源消失的时候,我知道是时候该点火,生火,等待。
但刚来到挪威的那一年,我并没有这样的耐心。
初见斯塔万格
那一年是2018年,我从上海坐俄罗斯航空,经停莫斯科。而飞机从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起飞之后,我没再睡着。
窗外是永无止境的云层,偶尔露出一片北欧的地表。不是我想象中那种森林绿意盎然的模样,而是一种更深、更暗的绿,像被水泡久了的苔藓,密密实实地铺在山丘和海湾之间。
机舱内的灯光昏黄,大多数乘客都已经关上了长湖,我更愿意靠着冰凉的机窗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外面。
起飞前,我在莫斯科转机干坐了将近2个小时。谢列梅捷沃的候机大厅嘈杂而空旷,操着不同口音的语言交叉涌来,我在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里,坐看着来来往往的旅客,戴着耳机,啃我花重金买的大列巴。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那种淡然的等待感,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会以各种不同的形式反复出现。
叮咚~机长的播报语音打断了我的思路,平静地告知大家飞机即将降落斯塔万格。我把额头从玻璃上抬起来,而从上海出发已经是整整二十个小时前的事了。
斯塔万格机场比我想象的要小。走出入境通道,不到10分钟就可以走到行李领取区,而旁边的遮挡门就直接通往机场出口。旁边坐着一个穿橘色背心的机场工作人员,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大厅里的光线很白,白得有些清冷。地面是浅灰色的抛光石材,行李传送带缓慢地转动,大家就站在边上等,没有人说话。
我的行李最后几件才慢慢被行李传送机吐出来,一个蓝色大箱和一个鼓胀的背包,加在一起将近三十公斤,里头装着我的冬靴、几包真空袋里压缩的各种衣服、一些常用药,还有我妈塞进去的、我觉得完全没必要的两罐老干妈。
原本我该搭乘学校安排的接待大巴。那班车是专门为这批新生安排的,发车时间信息邮件发给了所有的新生。但由于我在莫斯科转机时间比预期的长,再加上最后一段延误,等我拖着行李出来,我已经错过了最后的那班大巴。
所以只能自己转乘机场巴士了,机场巴士站在出口左转大约三十米处,和公交车并排在一起,但用一个小小的指示牌用蓝色字体写着”Airport Bus”。走出候机大厅,天上飘着雨,但雨下得不大,但足以让人觉得湿。
空气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气味,不是海腥味,也不是草木的腥气,是比这两者都更淡、更凉的什么东西,像是被洗过一遍的冷空气。
我在路边候车区站了大约十五分钟。天空低压,乌云移动得很快,灰色叠着更深的灰,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橙色的光晕在地面积水里慢慢漾开。身边站着两三个当地人,穿着防水外套,没撑伞,任由雨水击打在外套的帽檐,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
我抬头望了一下天,最终决定也把伞收起来,感觉没必要打伞。
过了一会儿,机场巴士终于来了。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络腮胡,戴着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见我把大箱子往行李舱一塞,用手机扫了我的机场巴士电子票,朝我点了个头,就让我上车了。
上车找位子,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巴士发动的时候,司机拿起麦克风,用挪威语说了一长串话,语调平稳,有一种近乎于念诵的节奏感。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只是在那串声音里辨认出两个名词,一个是”Stavanger”,清晰而熟悉;另一个是”Mosvanegen”,那是我要下车的地方,是我在出发前一天反复念了好几遍的地名,怕自己到时候认不出来。
巴士出了机场,驶上了一条双向的柏油路。窗外的景色起初并不特别,路边是矮树丛和灰色的护栏,偶尔闪过一栋独立的民居,灯光从厚实的窗帘缝隙里透出来。随着路线朝海岸线靠拢,视野开始变宽,海面出现在右侧——不是那种澄净的蓝,而是在阴天傍晚的光线下呈现出的铅灰色,水面微有波纹,几盏远处的灯光在上面拉出细细的亮线。
我把额头轻轻抵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那时候我脑子里并没有什么宏大的念头,没有想着”新生活从此开始”,也没有什么斗志昂扬的情绪。有的只是一种绷了很久之后稍微松弛的疲惫。上海浦东国际机场、莫斯科转机,把护照和签证文件夹在最顺手的背包外侧里,以防万一过边防的时候找不到。
那种每隔一两个小时就需要重新确认一次方向的状态,终于在巴士稳定向前的行驶中稍微停歇了一会儿。
公路沿着海湾延伸,雨点打在窗玻璃上,被车速带出一条条斜向的细纹。路灯隔一段出现一个,亮起来,又掠向身后,亮起来,又掠向身后。
二十六岁的我,在石油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年,在上海某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里做过市场分析,参加过数不清的视频会议,用英语跟挪威工程师装配过压缩泵,用跟领导汇报过天然气运输保障机制。但对于挪威本身,我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那几个挪威同事的只言片语。我知道斯塔万格是挪威的石油中心,如同大庆之于中国,如同休斯顿之于美国。知道这里冬天会非常漫长。除此之外,它在我脑子里不过是一个地图上的坐标,是一张机票的目的地。
巴士在某个站停下,又有人上来,司机和那人说了几句话,对方笑了笑,找了个靠走道的位子坐下。他们的对话简短,语气随意,像是两个熟人在路边遇上的那种点头寒暄。
“Mosvanegen.”
司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差点撞上前排座位的靠背。
站台在一段平缓的路边,两盏灯把周围照成一个孤立的亮圈,圈外是深蓝色的夜色。我拉下行李,踩上湿漉漉的地面,巴士关门,发动,驶走,尾灯在黑暗里慢慢缩小消失。
我站在那里,查手机上存好的地图,走了大约七八分钟,找到了住处的地址。那是一栋三层的学生宿舍楼,外墙是浅米色的,楼道里亮着白色的灯管。门口有一个密码键盘,我在出发前通过邮件拿到了门禁码,对着手机屏幕按了三遍才按对。门开了,发出一声沉稳的”咔哒”。
房间在二楼,是一个共用洗手间的双人间。
屋顶是斜的,靠床头那一侧天花板压得很低。家具是标准配置:一张单人床,床垫裸着。靠墙一把蓝绿色的椅子,看着木腿,坐垫感觉有些年头了,不过能用就行。
门边是一个浅木色的衣柜,书桌抵着斜顶的另一侧,桌上一盏台灯,灯罩朝下弯着。窗户开在斜顶与竖墙相接的位置,横向的宽窗,窗外是树,密密的绿。
我把箱子放进来,然后背包放到椅子上,有点恍惚,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外面还在下雨,但房间里听不见任何声音。窗户的玻璃厚实,雨打在上面没有动静,连树梢被风拨动的声音也完全隔绝在外,整个房间安静得像是被单独封存起来的一个空间。
我走过去,研究了一下窗户的把手,想打开窗户透透气。和国内的推拉窗不同,这里的把手是旋转的,竖着是锁闭,横着一转,整扇窗向内完全打开,我把它推到最大,外面的冷空气和雨声一起涌进来。又关上,再把把手转到另一个角度,这次只有窗户顶部一道细缝打开,像鱼鳃微微张着,雨声变得很远,只有冷空气慢慢流入,这样就很好。
然后我打开大箱子,把压在最上面的床单找出来,开始铺床。
床垫比在上海租的房间要窄,弹簧稍微有点硬。我把床单四个角逐一压进床垫底下,抻平,再抻平。我在床沿坐下来,看着自己刚刚整理出来的这张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淅沥沥的雨声中,窗缝透进一丝冷气,带着雨水和树叶的气味。
我实在是太累了,就赶紧冲了个澡,水很热,身体慢慢暖回来。躺下之后,新被子有点薄,我把它往肩上压了压。
雨声从窗缝里漏进来,远而均匀,像是这座城市在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低语。眼皮很重,最后什么念头都没来得及想完。
那是我在斯塔万格的第一个夜晚,雨下了整夜,我睡得很沉,什么梦都没做。
第二天天气转好了,云层薄了一些,于是我就想进市区去看看。
阳光斜着照下来,把街道的颜色变得比想象中暖。斯塔万格的市中心不大,从一端走到另一端,脚程不需要太久。
城市像是沿着水线慢慢长出来的——港口是起点,商业区和生活区从那里一圈一圈向外推展,像树木横截面上的年轮,每一圈都按着某种自然的秩序排列。
没有大型购物中心,没有万达广场那种能让人在里面迷路的庞然大物,也没有Costco那种把一切都陈列成货架矩阵的美式仓储。
有的是一些中等大小的店面,宜家的标牌挂在主干道的拐角,Coop超市里的灯光朴素而稳定,转进路旁的小街,面包店的橱窗里摆着几种固定款式的黑麦面包,纪念品店里卖北欧风格的小木雕和明信片,一家卖手机壳和充电线的小店紧挨着一家卖旧书的,各自守着自己的门面,没有刻意招徕,也不显得冷落。
市中心有一座湖,名字是Breiavatnet,发音对我来说像一串随机组合的辅音。
湖不大,安安静静地躺在街道之间,湖边有几张长椅,有人坐在上面喂鸭子,鸭子漫不经心地游来游去。湖水清澈,倒映着两岸的建筑和移动的云。
我沿着湖边走了一圈,然后顺着主街向港口方向走。
港口那里有一个红色的金属装置,高约五六米,布满了阀门和管道接口,被漆成鲜亮的红色,在灰白色的港湾背景里格外突兀。
那是一棵采集树的实体模型,是石油天然气井口装置的核心部件,或者叫”Christmas Tree”,圣诞树。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我围着它转了一圈,对着阀门接口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想起了在现场自己摸过的那些井口装置图纸,纸上的图纸和眼前这个真实的红色铁家伙之间,隔了一种说不清楚的距离。
再往前,是石油历史博物馆。建筑外形沉稳,展板上是挪威油气开发史的时间轴,从1969年埃科菲斯克油田的发现开始,到北海各大气田的相继投产,到挪威国家石油公司的成立,到政府石油基金的建立。那是整个北欧秩序被改写的故事,静静陈列在展柜里。
头顶偶尔有直升机掠过,低沉的轰鸣声在海湾上空停留片刻,然后向海平线的方向远去。
每次抬头,我都会望着那个消失的方向多看两秒,尽管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在远处的海面上矗立着钻井平台,安静地立在水面上,而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钉在那里。
斯塔万格没有地铁,公交班次一个小时两班,我每次出门都需要在手机上提前算好时间,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往往就此搁置,计划推后,最终不了了之。
活动半径在不知不觉中缩小了,学校图书馆、宿舍楼、Rema超市,以及附近的湖区,成了我谷歌地图上出现频率最高的几个坐标。
某个傍晚,我从图书馆出来,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湖边,停了一下。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光,天鹅们已经不见了,长椅是空的,偶尔有一两个当地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轮胎压过地面的声音很轻,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才继续走回去。
正经人写博客
博客,以前会登陆新浪微博,专门去看韩寒的博客文章。没有想到第一次自己写博客是在挪威,且不是为了记录自己。
事情从学校发的那张 Visa E-Cash 卡开始。
入学第一天,SIS 宿舍给每个国际新生发了一张,工作人员笑着递过来,说是可以临时用来日常消费。
我接过来,捏在手里,觉得踏实了不少。人在异乡,手里有张当地的芯片卡,刷卡消费什么都会方便很多,也不用老是刷我从国内带过来的磁条信用卡。
那之后几天,我用它在超市买了日常生活所需,在学校食堂付过午饭,一切运转正常。直到月底,SIS 宿舍管理处发来邮件,通知我房租到期,请在八月三十一日之前完成支付。
我盯着银行网页,视线在满屏的挪威语词群中反复横扫,试图寻找那个理所当然的转账入口。鼠标点过每一个可能的二级页面,换了三个浏览器,依旧一无所获。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一个没有把手的房间里寻找出口,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某个藏在折叠菜单里的单词,正带着挪威式的冷幽默嘲笑我的语言匮乏。
拨通客服电话后,是漫长的、循环往复的等待音乐。将近十分钟,耳机里的旋律才被一声问候切断。
我再次机械地陈述那套已经练习了几遍的措辞:我是大学的国际学生,手里是那张尴尬的E-Cash卡,我想付房租,但找不到转账按钮。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短暂而微妙的沉默,随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这卡是哪里办的?”
“大学给的。”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
“这里是 SpareBank 1 Gudbrandsdal,这张卡并不是我们发的,具体情况我们并不掌握。建议你联系 SpareBank 1 Sør-Norge。”
我略微有点惊讶:“让一张银行卡实现在线转账这种基础问题,也没法回答吗?”
“建议你联系 Sør-Norge,我们负责的区域不同。”对方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感情,只有一种理所应当的职业边界。
我盯着屏幕上显示的“SpareBank”字样,同样的图标,同样的蓝白色调,却仅仅因为分行不同,就成了隔海相望的岛屿。挂断,我只能重新搜索正确的分行电话,再进入在线等待。
第二次接通倒快了一些,答案也来得干净利落:“这张E-Cash卡的在线转账需要挪威个人身份证号(personnummer,类似中国的身份证号或美国的社保账号,在挪威几乎所有行政事务里都要用到)激活。”
“那我怎么才能拿到这个号?”
“去税务局,Lagårdsveien 46。”对方的声音平淡如水,“我们这里是银行。”
这句话里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在专业地陈述一个地理和职能上的事实。
“那大概多久能拿到?”
“这你得联系税务局。请问还有其他问题吗?”
电话断开的那一刻,我听着忙音,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在这片土地上,生存并不只是一场考试,而是一连串紧锁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藏着更多扇门,而你必须先找对那个拿着钥匙的人,即便他只会告诉你,下一扇门在另一个街区。
我挂了电话,找到税务局的预约网站,那个系统一共有八个步骤。第一步还好,第二步让我选择事项类别,选项里有申请税卡、变更税率、查询欠款,没有任何一项写着”外国留学生申请身份证号”。我盯着屏幕猜了一会儿,点进了”申请税卡(skattekort)“,系统弹出提示:申请税卡需要提供年薪超过五万克朗的工作合同。我没有工作合同,退出来,重新找,点了另外几个入口,又绕回到同一个提示。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在一个不起眼的子页面里找到了正确入口,但那个时间段当天已经约满,最近的空档在两周之后。
我把预约时间记下来,然后意识到一个新问题:税务局要求同时提交居留卡原件,而压根就还没有我的居留卡。
居留卡要去警察局办。我打开警察局的预约网站,满员。翻了翻网上零碎的信息,找到一条信息说,如果预约不上,可以在每周一或周四早上八点到十一点之间,直接去 Lagårdsveien 6 排队,向柜台说明情况,警察局会手动给你安排一个时间。我把这条信息抄在手机备忘录里,定好了最近一个周四的闹钟。
那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我到了警察局门口。门还没开,外面已经站着几个人。一对抱着厚厚一叠文件夹的夫妻,低声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着;一个背包鼓鼓的男生,穿着冲锋衣,手插在口袋里;还有一个每隔几分钟就低头看一次表的女生,表情像是在等一场她不确定几点开始的考试。我们之间没有交谈,只是各自站着,等待。风从海湾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咸腥的潮气,把地上的落叶刮得打转。斯塔万格的八月末,早晨已经有了些许凉意。
门开了。在门口的机器上,拿了一个号就随便找了一个长椅坐下,等待叫号。轮到我,我走到柜台前,解释自己为啥没有预约和想要办理居留卡的“紧迫”,窗口那边英姿飒爽的女警听完,点了点头明白了我的需求。翻了翻台历,给我定了一个十天后的预约,让我到时候带上护照和入学材料。我道谢,走出去,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还在刮,天空是灰白色的,港口方向隐约有直升机的轰鸣声掠过。
十天之后,我带着护照去警察局拿到了居留卡。又过了两周,税务局的预约日终于到了。我把需要携带的材料列了一张清单,反复核对:护照、居留卡、SIS 出具的带章租房合同(上面要有详细地址)、学校录取通知书、学生证。全部装进一个牛皮纸袋,提着去了。
税务局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性,头发梳得很整齐,她接过我的材料,一张一张翻看,翻到租房合同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问:这上面有你的挪威地址吗?
我指了指那叠纸,“在第三页。”
她顺着我的指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点点头,指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那种利落感让之前的焦虑显得有些多余。
她把材料重新拢齐还给我,“你的人口号会在七到十个工作日内寄出,留意你的信箱。”
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欢迎来挪威,祝你在挪威一切顺利。”
那封信在第八天到了,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薄得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拆开来,里面是一张印着我名字和一串数字的纸。我拿着这张纸去了SpareBank 1 Sør-Norge,把所有材料再交了一遍:护照、居留卡、身份证号。工作人员说,银行卡会在三到五个工作日内寄到你的地址,收到之后用卡背面的CVV码在网站激活即可。
卡在几天后到了信箱。我翻到背面,找到那三位数,登录网站,激活。打开宿舍缴费页面,把第一笔房租转了过去。那张E-Cash卡从此压在抽屉最深处,再没碰过。
我们的关系,从一见钟情到彻底冷战,前后将近六周。
我坐在宿舍的椅子上,盯着转账成功的页面,一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有点疲惫。SIS宿舍的邮件发来的时候措辞很客气,我没有拖欠房租的习惯,只是觉得必须尽快解决。
这件事的每一个步骤单独拿出来都不复杂,警察局、税务局、银行,三个地方,各去一次,带好材料,等通知。
但这三件事之间存在一种连环依赖:没有居留卡就没法办税务局,没有身份证号就没法激活网银,没有网银就没法交房租。
每一步都卡着下一步,中间任何一个环节预约不上或者文件不对,整条链就得重新等。等待的时间叠加起来,就是整整六周。
后来,学校宿舍财务处在了解到国际生的情况之后,主动推迟了新生两个月的缴费期限。但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只是每天盯着邮件,觉得必须尽快把这件事解决掉。
国际生手册是存在的,入学的时候发过一本,封面印着大学的logo,里面有学校地址、图书馆开放时间、心理咨询的电话号码,以及一段热情的欢迎词。我去问过国际生办公室,工作人员给了我一个UDI的官网链接。那个网站是有用的,但它是面向所有来挪威的外国人写的,不是面向一个刚到斯塔万格的留学生、想在两周内交上房租的人写的。关于居留卡怎么办、税务局预约的正确入口、E-Cash卡为什么不能网络转账、免费公交卡要等户籍登记完成之后才能申请——这些东西,没有人整理过,只有走过一遍的人才知道。
那段时间我们三个:我、Mauro和Joshgun,算是这一批里推进得比较快的。Mauro是哥伦比亚人,在国内就已经做过石油工程师,高大结实的臂膀,给人强烈的安全感;Joshgun来自阿塞拜疆,做石油工艺设计,话不多,但他把每个步骤需要带什么文件、去哪个窗口,都记得很清楚。我们三个是同一个专业,每天各自在跑流程,课间碰头聊的也是这些事。
课间,我提到这些步骤这么繁琐,竟然没有人整理过。他们俩也都觉得应该有这么一份东西,于是我们决定一起来把内容串起来。
我搭了一个博客,把整个流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尽可能把每一个细节写下来。警察局哪两天可以不预约直接去排队、要在什么时间段、到了之后说什么;税务局预约系统的正确操作路径,第几步选什么选项;需要携带的材料清单,每一样都写清楚,包括租房合同上一定要有 SIS 的章;银行开户之后为什么要等两批邮件而不是一批,第一批是账户信息和BankID(挪威的数字身份验证,类似国内的银行U盾,之后很多政府网站的登录都要用到它),第二批是银行卡本身,只有拿到卡背面的 CVV 才能激活网银;还有免费公交卡的申请条件:必须是全日制学生、完成学期注册、并且已经在斯塔万格市完成户籍登记,三个条件缺一不可,而且要在十月一日之前申请,过期就没有了。Mauro负责核实他打电话确认过的细节,Joshgun把他自己整理的步骤和材料清单补了进去。
博客经过简单的测试之后,我们便把文章发了上去,然后把链接丢进了那个国际生的facebook群里。那个群是在fadder之后建起来的,大家陆续相互拉人,主要是国际生为主,拉到后来有四十九个人,来自十几个不同的国家。
链接发出去之后没多久,回复陆续进来。Quyên 发了一条:Nice job, thanks guys!Tusen takk!最后那两个字是挪威语,意思是非常感谢,她大概刚学会,顺手用上了。Caetano 说:Wilson, you are the man。然后 Jenaz 什么也没说,发了一张猫咪的贴图,是那种圆乎乎的灰色猫,坐在那里,中间有一颗红心。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觉得踏实,简单的就是因为帮助到了别人。
说起来不过是一篇博客,几百个字,把该知道的事情按顺序写清楚,花了我们大概2小时。但那2小时却能换来每一个新到斯塔万格的国际生,少走一段我们走过的弯路,少在警察局门口的风里站一趟,少对着税务局的预约页面发一次愣,在我看来就已经够了。
挪威是一个把事情做得很规范的地方。规范的意思是,流程都是清晰的,只是有时候告诉你流程在哪里。你不是找不到答案,你只是需要先知道该去哪里找线头。
Fadderuka(迎新周)
斯塔万格的八月末,天气还没有完全转凉,但早晚已经能感觉到从峡湾吹来的风里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开学的第一周,学校为所有新生安排了Fadderuka活动,也就是迎新周。
报到的时候交了一笔活动费,换来一件橄榄绿的T恤和一条手环。T恤是那种宽松的纯棉款,印着学校的logo和一排赞助商的名字,从SIS学生宿舍到当地的club店名,密密麻麻列了一圈。高年级的Fadder学生穿的是紫色,背后同样印着赞助商。他们拿着马克笔走过来,说,Hei,把你的专业
写在胸口,这样认识新朋友的时候方便。我低头在胸口写下”Natural Gas Engineering”,字有点歪,但旁边站着的那个紫色T恤的Fadder学生说,没事,大概能认出来就行。
然后他们开始在黑板上教我们挪威语,粉笔字写得很随意,但内容很实用:Hei你好,Hvordan går det你好吗,Jeg heter 我叫,Jeg kommer fra我来自,Tusen takk非常感谢。最后一行还写了几个紧急电话:112警察,113救护车,110火警。我用手机拍了下来,想着也许用得上。
活动场地在学校旁边的一块草坪,搭着一个大型帐篷,里面有舞台和音响,绿色的灯光打在台上,DJ已经在调试音乐。帐篷外面是长桌和长椅,一排排延伸出去,桌上摆着啤酒。我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音乐很响,人声更响,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轰鸣。
我在长桌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旁边很快来了几个同专业的同学,互相问了问从哪里来、为什么选挪威。我说天然气工程,对方点点头,说他也是。问为什么来这里,我说斯塔万格是挪威的油都,我之前也在石油行业工作,所以念这个专业来这里是最直接的选择。我们聊了一会儿,话题很快 就枯竭了,各自拿起杯子,看着眼前的热闹。
帐篷外面的草坪上,有人已经坐成一圈,把Hansa的绿色易拉罐在草地上碰在一起。挪威新生很快聚在一起,熟悉的语言,熟悉的笑话。国际生则散落在各处,像是被随机投放在地图上的棋子,各自找着落脚点。我最后也走出去,在草地上坐下,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喝得很慢,更多是用来占住双手。
舞台旁边角落里还有一个传统活动,我感觉是类似保龄球的变种,后来知道是叫King’s game,两边各站一排人,把木块扔向对方的阵地,先推倒所有木桩再打倒中间的国王木块算赢。规则简单,但现场的投入程度让我有点意外。挪威学生玩得非常认真,输了会真的懊恼,赢了会真的欢呼。
我参与了一局,扔歪了两次,第三次我着重调整木块旋转的方式,横向扫倒了一块,算是完成我的新手任务。
整体而言,我只是在礼貌地参与 Fadderuka,我并不享受那种由酒精和噪音支撑起的社交逻辑,或者说并不是我擅长的交友方式。但我却意外找到了一件让我感兴趣的事儿。
那是活动手册里角落里的一行小字:布道石直升机巡游,学生折扣价,四十分钟,600 NOK/人,限额报名,立马起飞。
布道石,Preikestolen,是我来挪威之前就知道的地方。任何一本关于挪威的旅游手册,封面或第一页几乎都有它的照片。一个悬在吕瑟峡湾六百米上空的一块近乎方形的岩石平台,边缘笔直,下面是垂直的峡湾。我来斯塔万格之前就计划过要去爬,三四个小时的登山路线,体力够的话一天可以来回。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还有机会坐直升机从上面去看它。思索片刻,放弃了自己在未来可能吃的2个汉堡的代价,我选择了报名。
简单的报名和付费之后,所有参加直升机行程的人,要在学校附近的停机坪集合,黑色的直升机停在那里,旋翼还没有启动,但那个体量站在那里就已经有一种压迫感。
我们一共六个人,工作人员给每个人发了一副降噪耳机,说戴上之后可以通过机内频道互相交谈。我把耳机套上,外面的声音被隔去大半,剩下一种沉闷的静。旋翼开始转动,轰鸣声穿过耳机壳传进来,变成一种低频的震动,从头顶一路传到胸腔。六个人坐进去,舱内比想象的要窄,座位靠着两侧的舱壁排开。那个斯文的挪威男生坐在我旁边,戴着耳机,安静地看着舷窗外面还没有启动的旋翼。飞行员在前面做起飞前的检查,机内频道里传来一些测试性的噪音。
旁边那个男生动了动,侧过头来,耳机里他的声音忽然很清晰:嗨,你数学是不是很好?我愣了一秒。这个问题从哪里来的我完全没有预期,加上声音是从耳机里传来的,有一种奇怪的亲近感,像是他在对着我的耳朵说话。我权当他是在测试机内通话系统,顺手回了一句:还行吧。他点了点头,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然后飞行员的声音进来了,开始用挪威语介绍路线,他转回去看前面,对话就这样结束了。我没有多想。
舱门关上,机身开始震动。然后是一种奇怪的轻盈感,不像坐飞机那种被推着往前的力道,而是整个地面忽然决定离你远去。我低头看舷窗,停机坪在正下方缩小,地面上那架直升机的影子越来越小,小到像一个墨点,然后被我们自己的机身甩在了身后。
我很幸运坐在了靠窗的位置。直升机爬升的时候,斯塔万格在舷窗里慢慢摊开:港口的轮廓,海湾的弧线,还有市中心那个红色的采集树,缩成一个不合时宜的小点。耳机里飞行员先用挪威语说了几句,然后切换成英语,说我们将沿着海岸线飞向吕瑟峡湾。
城市在身后消失的速度很快。窗外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深绿,山体开始出现,然后是湛蓝的海水。
峡湾,是中国唯一没有的地貌,吕瑟峡湾从空中看,给我呈现出的是另一种形状。在地图上它是一条细线,但从直升机上看,它是有厚度的。深蓝的水面,两侧是褶皱的山体,颜色从深绿到灰褐交替,像一张被用力攥过又展开的纸。
耳机里的背景噪音是恒定的,把外部的一切都隔在另一个世界,舱内六个人各自贴着自己那一侧的窗,谁都没有说话。而在峡湾的尽头,布道石出现了。
从天上看,它比照片里更突兀。山体到那里忽然断开,伸出一块方形的平台,边缘锋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切开的截面。直升机开始绕着它盘旋,我把脸贴近舷窗,往下看那条垂直的落差。平台上站着的游人如同散落的棋子,渺小但清晰。峡湾的水面在正下方安静地反着光,六百米,直线距离,没有任何遮挡。
我原本计划用双腿走上去,用三四个小时换一个站在边缘往下看的角度。但从直升机上俯瞰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不是人站在上面往下看,而是从更高处看它如何嵌在峡湾里,如何成为那个形状,如何在那片山体里显得那样突兀而必然。
返程的时候,我一直看着窗外,直到斯塔万格的轮廓重新出现在地平线上。
直升机落地,旋翼减速,舱门打开,我们顺利返程。六个人陆续跳下来,开始摘耳机,互相交流刚才的感受。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还想着布道石的样子和峡湾的景色
然后之前跟我说话的那个挪威男生,凑到我面前,好像有话要跟我说。他的表情和停机坪上完全不同,有点局促,感觉甚至有一点懊恼。他说:嘿,我很抱歉,关于数学的那个问题,我不应该那样问。
我其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过了一秒,才想起停机坪上那句话,那个在轰鸣声里被我随手搁下的问题。
我说,哦哦,没什么,哈哈哈。
他点了点头,但表情还是有点纠结,可能是对我的回答不太感冒?我想他大概在飞行的那四十分钟里一直在想这件事,想到落地之后觉得必须来说一声,结果我却神经大条,没啥反应。
后来我想了下,那个问题究竟从哪里来。也许是他在斯塔万格长大,身边不多见来自中国学生,而我站在那里,戴着眼镜,安静,胸口写着Natural Gas Engineering,大概确实很符合某一种他在哪里见过的印象。
这也许只是好奇,只是一个在他脑子里存了很久、不知道真假、正好有机会想验证一下的问题。
旋翼的余风把停机坪上的灰尘刮起来又放下,夕阳的光线透过这些尘埃散发出丁达尔现象。之后我们没有再说什么,大家相互告别,重新混进了那群穿绿T恤的人群里。
挪威的计量单位
来到一个新地方,我个人认为走进超市是读懂当地日常消费刻度最快的方式。对,是超市,而不是博物馆,不是广场,不是那些专门用来展示城市底色和历史的地方。
超市货架上摆的是一个地方真实的物价,真实的口味,以及当地人在星期三傍晚餐桌上真实需要的一切。
刚到斯塔万格的头几个星期,我每次在超市买东西都默默心算一下:把克朗换算成人民币。一袋面包,三十八克朗。乘以零点七,二十六块多。一块黄油,四十五克朗。乘以零点七,三十一块。
我在货架前站着做迅速的换算,脑子里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某一天彻底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换算之后的数字没有意义。
它只会让你更不想买,但还是得买。不同国家货币汇率刻度,在这里读不出任何东西。
问题是,换掉了人民币,那用什么来作为基准呢?
我试过直接记价格。面包三十八,黄油四十五,鸡胸肉一百二一公斤。数字记住了,但它们悬在空中,和我对生活成本的感知之间没有连接。一百二的鸡肉,我不知道算贵还是算便宜,因为我不知道这个城市里一个普通人花一小时能换来多少克朗。
最后落到了麦当劳的汉堡上。全世界的麦当劳都卖差不多的东西,所以它的价格能告诉你一个地方的物价站在哪里。在挪威,一个普通汉堡大概七八十克朗,套餐一百二十克朗左右。
我开始用它来换算:这袋面包是半个汉堡,这瓶洗发水是两个汉堡多一点,这个月的房租是多少个汉堡。不精确,但有了重量。
Rema 1000是离我住处最近的超市。白蓝色招牌,货架不宽,过道里经常有人侧身让路。我在那里买了在斯塔万格的第一袋面包,全麦的,切片装,那种放两三天不会软的。
用汉堡换算,不到半个。我在结账的时候注意到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金发,戴着Rema的蓝色工作背心,表情平静,动作熟练。他扫了我的面包,报出价格,我刷卡.
他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拿开超市结账的收银分隔条,开始扫下一个人要买的东西。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small talk,或者北美职业性的过度热情,也看不出任何他在忍耐这份工作的迹象。
走出去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想的是:他工作一个小时的收入能买多少袋我刚买的这种面包。这个问题我当时没有答案。
Rema的价格我很快就记熟了。有一次路过Meny,顺手进去找同款面包。找到了,但价格贵了将近三成。
我觉得有点疑惑,这两家超市直线距离不过五分钟步行,同一种面包,同一个牌子,同样的克重,同样的全麦。
我为啥要付这莫名其妙的差价?这差价用汉堡换算,差了将近四分之一个汉堡。我立马就把那袋面包放了回去,走走走,回Rema买。但那三成的差价的原因,成了一道没写全的数学公式。汉堡这把尺子量出了差价,但量不出差价的原因。
后来去Meny的次数多了,才慢慢看清楚那三成买的是什么。Rema的货架就在那儿,卖你需要的那些东西,不多也不少。Meny不一样的地方存在于过道更宽,灯光更亮,提供了足够的购物空间,并且顾客动线明显经过设计。
你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因为有什么东西值得你驻足。有可能是被灯光打亮的熟食柜台上摆着当天做好的沙拉和烤鸡,气味在过道里弥散。
或是海鲜区整条的新鲜三文鱼和鳕鱼,它们整齐地卧在碎冰上,旁边是各种贝壳类。奶酪区,进口奶酪按产地和种类程度分区陈列,按克计价。
那三成的差价来自品类,来自品质,也来自一种更难用汉堡换算的东西。一种购物行为本身,被当作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对待的感觉。
我手机里有一个叫Mattilbud的App。整个界面朴素得近乎简陋,把周边几乎所有超市的打折信息以图片的形式直接聚合在一起。和淘宝、京东缤纷多彩的设计完全是不同的画风,没有弹窗,没有倒计时,没有限时抢购的醒目字体,只有一张张超市海报图片地排在屏幕上。
每个周日,下周的促销海报会准时更新。Rema、Kiwi、Meny、Coop,一起滚动出现。我一般在周日晚上没什么事的时候翻翻这个App,看哪家的鸡肉打折、哪家的牛奶便宜、哪家的三文鱼这周值得买。
然后这周的饮食跟着打折信息走。不是刻意节省,只是在一个物价普遍偏高的地方,这是一种自然形成的生活节奏,就像晾衣服要看天气一样自然。
在我的饮食结构里,甜食、酒类、肉类是消费变化最明显的几类。不是戒掉了,是买得少了。一罐啤酒在便利店要四五十克朗——将近半个汉堡。一瓶红酒要去Vinmonopolet(挪威国家酒类专卖店,全国唯一合法的葡萄酒和烈酒零售渠道)。在那里,最普通的一瓶白葡萄酒也得好几个汉堡,价格从来不会让你感觉轻松。
挪威对酒类和含糖饮料征重税,官方理由是公共健康。这个逻辑我部分接受。但周日不能买酒,周一到周六过了晚上八点就不能买任何含酒精的饮品。第一次遇到这条规定的时候,我在超市门口站着,看着收银员把啤酒礼貌地收走,告诉我时间过了,我不能买这些酒,我只能说我懵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真正让我困惑的是牛奶货架前的那两排巧克力牛奶。
我数过,七种。不是TINE就是Q-meieriene出品,包装颜色深浅不同,甜度不同,可可含量的标注从淡到浓排了一列。
我拿起两盒翻到背面,配料表大同小异:牛奶、可可粉、糖,比例微调,换一个包装颜色,就是另一种产品。
我只是想买一盒巧克力牛奶,除了关心有没有乳糖,其他的差异真的很难吸引到我的注意力。
挪威对农产品的进口关税极高,大多数外国乳制品根本进不来。我在不同超市的货架上寻找过一款意大利奶酪,想拿来试试在网上看到的一道意大利面。找了几家没找到。
保护本地农业我可以理解,毕竟在一个地广人稀、农业成本极高的国家,利用有限的耕地产出土豆、黄瓜这些日常农产品,这套保护逻辑是成立的。
但关税挡住的不只是外国竞争,也挡住了外部的参照系。TINE和Q-meieriene之间当然存在竞争,只是这场竞争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进行。
没有外面的东西站在旁边,它们不需要去想自己的产品在更大的坐标系里意味着什么,只需要把一种巧克力牛奶变成七种,把货架填满,然后把它们整齐地排在那里。
有些东西,在同一个时空里,换算不出答案。
某个下午,我在Rema结账,又遇到了那个年轻的收银员。还是那件蓝色工作背心,还是那个安静的表情。前面的顾客推着满满一辆购物车,他一件件扫码,动作没有加快也没有变慢,报价,收款,说谢谢。
轮到我的时候,他扫了我的几样东西,屏幕上跳出总价,我刷卡,他抬头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楚,点了点头,拿着袋子走开了。
走到门口,外面的风很凉。我站了一会儿,想起几个月前在同一个地方站着,想的是他一小时能买多少袋面包。现在我大概知道那个数字了。他的时薪换算成汉堡,比我在上海做石油工程师时的时薪高。他在斯塔万格租得起一间像样的房,生病了不需要担心医疗账单,偶尔可以去Vinmonopolet买一瓶酒。
我想到那杯六十克朗的拿铁,将近一个汉堡。想到咖啡馆里打奶泡的年轻人,想到Meny里那三成用汉堡换算不清楚的差价,想到Mattilbud里周日晚上准时更新的打折海报。
在城市里的每一个价格标签背后,有一部分是房租,有一部分是食材,还有一部分是提供服务的那个人的时间价值。
汉堡能换算出那个数字,但换算不出它意味着什么。那部分,要在这里住够久才能读出来。
从Rema走回住处大概十分钟。路上经过一个公园,几个小孩在玩,旁边长椅上坐着大人,也不怎么看他们,只是坐着和旁边的人聊天。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路灯亮了,光晕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有点散。
我提着那袋东西走,里面有面包、牛奶、一大包土豆,还有一盒不知道选了哪种甜度的巧克力牛奶。也够了。
爬布道石
自从上次从直升机上俯瞰了吕瑟峡湾里的布道石,心里就一直没放下。那种从高空压下来的视角太有冲击力了,像把一整块地质史直接摊开在眼前。可直升机飞得太快,玻璃又隔着,总觉得隔了一层。回来之后我总在想,什么时候得用双脚再走一趟。不是去打卡,是想慢慢走,慢慢看。我喜欢从不同的角度去碰同一个地方。横看成岭侧成峰这话被说烂了,但道理确实实在。就是看同一幅画,站远点和贴上去看,完全是两回事。
刚好十月有个周末没下雨,天气预报也说云层不会太厚,应该能看到峡湾全景。在微信群里我跟另外两个中国朋友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大家都有同样的想法,也没必要没做太多攻略,微信里敲定时间地点就出发。我特意把相机塞进包里,又翻出护膝带上。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大概是第一次在挪威徒步,把路线想得太险了,但也可能是心理上需要一点“装备仪式感”,仿佛不带点专业行头,就对不起这段路。结果证明,在天气正常的情况下,来回四个多小时的步道,护膝根本派不上用场,登山杖也是多余的。一双鞋底纹路还没磨平的普通运动鞋,足够应付碎石和木板。有时候我总习惯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好像不折腾点装备,就显不出对自然的敬畏,真是应证了那句“差生文具多”。其实山不在乎你穿什么,它只在乎你能不能一步一步走上去。
十月的斯塔万格,早晨已经带着明确的凉意。出门得套一件薄外套。但只要太阳一出来,温度又慢慢往上爬,走到中途肯定要脱。我们几个约在港口碰头,赶第一班去Lysefjord的轮渡。船离岸的时候,斯塔万格的红顶房子在身后一点点缩小,海面在两侧铺开,是那种很深、很沉的蓝灰色。风从峡湾口灌进来,带着水汽和一点海藻的腥味。甲板上没几个人,我们靠在生锈的船舷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声音被风吹散,断断续续的。船先停靠了几个小码头,上下的人不多,大都穿着户外外套,背包也不大,看起来是常客。转乘公交后,车子沿着海岸线往山里开。窗外的植被一点点变薄,从高大的阔叶林变成低矮的灌木,再到裸露的灰白色岩石。天色倒是越走越亮,云层被风撕开,露出后面很淡的蓝。
到了入口,停车场已经停了大半。几辆房车挨在一起,有人正从后备箱搬折叠桌、煮咖啡、切面包。没有售票处,没有闸机,连个像样的大门都没有。只有一块木头钉成的信息牌,上面画着简略的路线图,旁边用英文和挪威语写着:往返约四小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请沿红色T字标记行走,勿偏离主路。字迹有些褪色,但很清晰。这条路维护得比我预想的好太多。说是登山,前半段其实更像一条被耐心打理过的步道。碎石铺得平整,坡度缓的地方用当地石板拼出台阶,边缘被打磨得圆润。遇到泥地或浅溪,就架起木栈道,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木头吸了湿气,声音更实。有一段紧贴着岩壁,旁边固定了铁链扶手,如果风大或者脚滑,这里可以搭把手。
十月的山色正在向初秋过度,低处的桦树和山毛榉已经开始泛黄,叶子边缘卷着褐边,风一过就簌簌地掉。高处的苔原还守着那种很深的暗绿,像是把夏天的颜色硬留到了现在。路边的蕨类大半枯了,蜷缩成棕褐色的小拳头,贴在地表。石头缝里偶尔冒出几朵紫色的小花,叫不出名字,花瓣很小,紧贴着岩石生长,好像稍微高一点就会被风刮走。路上的人比想象中多。挪威的旅游宣传确实有效,但更多是口碑。一个穿荧光黄风衣的挪威男人,背上用背架固定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孩子戴着小遮阳帽,脸贴着父亲的肩,已经睡熟了。男人走得很稳,步频均匀,呼吸也不乱。旁边大概是他的妻子,牵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女孩边走边捡石头,举起来看看纹理,又随手扔进灌木丛。一家人从我身边经过时,男人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继续往上走。
这不是我第一次在挪威的徒步路上看到背孩子的父母。斯塔万格附近的的任何一条自然路线上,这种画面都很平常。稍微对我有点惊讶的是把婴儿车连接在自行车上一起骑行的挪威父母,我是只能听见婴儿车轮碾过石子的沙沙声。孩子被装在符合人体工学的“背篓”里,随着父母的步伐轻轻晃动,有时睁着圆眼睛看树枝,有时干脆睡过去。第一次见觉得新鲜,看多了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对很多挪威家庭来说,户外不是一项需要提前几个月规划、买齐装备、做好心理建设的“活动”,它就是一个普通的周末去周边转转。带孩子去爬山,跟带去超市买菜、去咖啡店买咖啡,差不多是同一种日常逻辑。
半路歇脚时碰见一个英国男人,四十多岁,冲锋衣洗得发白,袖口有些起球。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喝水,壶是那种老式的不锈钢扁壶。路过时他主动开口,说从伦敦飞过来,就是为了爬布道石。《碟中谍6》里阿汤哥挂在悬崖边的那场戏,取景地就在这儿。他从电影上映那年就记下了,拖到现在才成行。他指了指前面的坡道:“快到了吧?”,我心里表示我也第一次来,但走了快1个多小时了,就顺口应和着“嗯嗯,快了。” “Brilliant.”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自顾自地往上走。我们几个人也跟上,最后一段上坡,乱石头很多不太好走,又走了半个多小时才算到达。所以啊,徒步佬口中的“快到了“根本别信。
说实话,007电影里的镜头我早就模糊了。但真正站在那块岩石旁边,确实能理解摄影机为什么会选这里。平台下方是垂直的六百米落差,没有缓冲,没有过渡。镜头从边缘推出去,底下的峡湾水面会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蓝绿色和静谧。不过我没往主平台挤,观景台那边人太多,举着自拍杆的,排队的,这点热闹反倒是更得像景区售票口。我们绕到旁边一个凸出的山体上,那里没有标识,没有栏杆,只有几块被风和水打磨得光滑的岩石。我坐在边缘,脚悬在外面。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布道石在右侧,轮廓被灰白色的天空衬得很清晰。平台上的人逆光站着,变成一个个移动的黑色剪影。峡湾的水面在正下方,安静得几乎看不出流动,偶尔一艘快艇划过,拖出一条细长的白线,很久才慢慢散开。从地面看,确实和直升机上完全不同。天上看到的是几何关系,是断裂带如何切割山体,是那块方形平台如何在整片褶皱的岩层中显得既突兀又合理。那是站在结构之外的视角,冷静,抽离,像在看一张等高线图。
但在地面上,你是站在结构里面。你能摸到岩壁被太阳晒出的微温,能感觉到风从哪个山口灌进来,能听见远处的人声和更远处的水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低频率的背景音。你能看到几百年前冰川滑切留下的擦痕:水平的、平行的,深深嵌在岩壁上,像某种巨大生物爬过留下的印记。它们不是地图上的虚线,是可以用指尖顺着凹槽一点点摸过去的。两种视角之间没有高下之分,只是通道不同。像同一段音乐的两个声部,像同一件事被不同的人讲述。两个月前坐在直升机舷窗边,脸贴着冰冷的玻璃往下看;两个月后鞋底踩在这些石头上,发出的声响被风吹散。同一个故事换了叙述方式,内核没变。山体和远处的峡湾、低垂的白云,确实相映成趣。用“威严的宁静”来形容似乎有点空,但我一时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我在岩石边缘坐下来,把腿悬着,低头系了一下松开的鞋带。峡湾在正前方展开,两侧山体夹着水面,颜色是那种深而稳的蓝灰,往远处慢慢收窄,消失在山的转角后面。岩壁上能看到几百年前滑切留下的断面,一条一条,像旧的刀痕。我们三个人各自坐在石头上,有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后来其中一个伙伴从包里掏出几块巧克力,掰开分给大家。就坐在那里吃。巧克力被太阳晒得有点软了,边缘微微融化。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身体没有明显的疲劳感,膝盖也毫无压力,脚步轻快,带着一种任务完成后的松驰。护膝确实带了,全程塞在背包最底层,一次都没碰过。路还是那条路,石板、木栈道、铁链,只是方向反了,光线也不同。下午的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个山体染成偏暖的橘黄色。回到山脚停车场,在旁边的公共水龙头接了半瓶水。水很凉,是直接从山上溪流引下来的,带着一点矿物质的微甜。停车场里的人比早上多,有人在换鞋,有人在收折叠桌,有人和刚到的朋友击掌。一个七八岁的挪威男孩从草丛里跑过去,手里举着一根枯树枝,嘴里模仿着引擎的轰鸣。他妈妈在后面喊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催促,只是在确认他还在视线范围内。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男孩跑远,夕阳把停车场的碎石地面照成暗金色。身体是舒适的。那种走了几个小时山路之后,血液循环通畅、肌肉微微发热、呼吸平稳的舒适。从山脚回斯塔万格的公交车上,我靠在窗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已经进了市区,窗外是港口那棵熟悉的红色金属雕塑招手欢迎,路灯刚刚亮起,发出暖黄色的光。回到住处,洗了个热水澡。水汽漫过肩膀的时候,才真正感觉到这一天结束了。我把护膝从背包里拿出来,擦干放回抽屉。大概下次也不会用到它了。
挪威暑假
现在回想起来,学生时代的暑假总带着一点希望的光亮。对于一个高中生,高考后的暑假,是终于被松开的弦;驾校里的暑假,是顶着烈日去换一本驾照;大学后的暑假,是去实习、去攒经历、去给未来多加一点筹码。
那个阶段的暑假,无论辛苦还是放纵,最后都指向一种上升:暑假结束时,你总觉得自己会多得到一点什么。可而现在在挪威,暑假的意义变了。
那时候我当然也想找一份像样的实习。大公司的经历重要,我知道;简历上的一行字重要,我也知道。我试过,也问过一些机会。只是很快我就发现,事情不是“我想不想努力”这么简单。在一个陌生国家,你没有当地语言,没有稳定人脉,工作经验也未必能直接兑换成机会。很多门不是因为你不想推,而是你走到门口时,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在对方默认考虑的范围里。
后来,我申请到了去美国交换的学期。学费免掉了,这听起来像一个好消息。可真正开始算账的时候,好消息很快就被拆开了:机票要钱,住宿要钱,吃饭要钱,从挪威飞到美国不是一句“我要去看看世界”就能完成的事。那封交换申请通过的邮件躺在信箱里,看起来像一扇门;但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先想到的不是美国校园,而是这扇门后面的路费从哪里来。
我也不是不能向父母开口。只是过了那个年纪,开口这件事本身变重了。不是他们不给,而是我自己过不了那一关。那是我想去的地方,是我想要的做的事,没有任何人有义务替我托底。人长大以后,独立不是说出来的,而是你明明很缺钱,却还是把电话放下,开始自己想办法。
所以那个暑假前,我开始四处找工作。餐馆、仓库、装修,什么都行。只要合法,只要能用时间和力气换钱,我都愿意做。那时候我想得很简单:不管美国听起来多远,我得先把自己送过去。
后来,我在一个当地华人群里看到一条消息。一个中国酒店老板在招暑期兼职。酒店位置很偏,不包吃住,每小时只给150挪威克朗。这个价格不算好,甚至比正常餐厅服务员的工资还低一些。
但真正让我难受的,不只是工资低。更准确地说,是我知道它低,却也知道自己没有太多资格挑。因为我不会说挪威语。餐厅服务员听起来只是端盘子、收桌子、跑堂,但真正的门槛其实是沟通。
客人问一句话,你得听懂;临时出了问题,你得接住;有人投诉、有人改菜单、有人问路,你不能只站在那里笑。语言不是简历上的附加项,它决定了你能不能被当成一个正常劳动力来使用。
我很早就明白了什么叫议价权,不是你愿意吃苦,市场就会给你一个体面的价格,除了市场职位供需平衡提供工作机会多少,同时别人有决定是否愿意接受你进入“游戏场”的权力;不是你有学历、有经历、有技能,就一定能进入正常的岗位体系。天时地利人和,一个人在陌生环境,能卖出去的不是“我很努力”,而是你能不能立刻为对方提供价值,这里的价值包括且不限于商业价值,情绪价值,甚至统战价值。你不能被使用,你的选择就会变少;选择变少,工资自然会被压低。在商品社会发展中,慢慢地把自己“工具化”。那张美国交换的机会当然是一扇门,只是我站在门口,门开了,不代表你已经走进去了。通往那扇门的路,还得我一小时一小时地挣出来。
在一个周末的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一条来自朋友的信息提供了一个新的工作机会:去奥斯陆周边2小时的小镇上做琥珀销售工作,包吃住且时薪比酒店兼职的收入要高,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在没有客人的时候,我的时间完全是自己自由安排。在语音进一步确认这个工作的真实性和工作内容后,我相信我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来做,尽管对琥珀一窍不通,我就立马答应了下来,起码去美国的钱有着落了。
最后一场考试完成后的第二天,我便启程前往挪威国家首都奥斯陆。降落奥斯陆之后,我甚至都没有进入奥斯陆市区,直接就从机场坐大巴,两个小时后我来到了接下来我要呆整个暑假的小镇Flå(熊镇)。
熊镇,镇如其名,这个小镇有一个以棕熊为主题的动物园,动物园对于大部分挪威的城市并不是一个必选项,野外国家公园才是更是一种可持续、保护自然与动物存在的方式。在进入小镇的时候,你会看到一个矗立的棕熊模型向你招手,同时这个小镇就散落在公路的两边,我估计人口不超过2000,一幢幢挪威式的小屋,一座加油站,一个小型商业中心就组成了这个小镇的心脏。
到了公司租的民宿,打开门迎接我的是小丘,小小的个子,简单的马尾,干净的穿着,浅浅的微笑和直白的自我介绍,把她在读博士身份和我面前的人慢慢联系了起来。公司租的房子是一个典型的挪威二居室,简单的木地板和白色的北欧家具,不同的是没有传统家庭的生活气息,空旷的客厅非常重视”留白”,放着一个沉默的灰色三座沙发,没有电视,一个宜家白色四人餐桌。由于我到的比较晚了,所以简单和她聊了几句,便简单洗漱休息了。
回到房间,把带来的床单被套抖开,三下五除二铺好。床垫有点硬,躺上去的时候,整个人感觉被排斥一样。我就这样躺着。盯着天花板。脑子有点木,处于一种失重的恍惚里。
我是在哪儿?我在成都么?不对,听不到我的狗爪子挠地板的声音。那我是在上海?也不对,窗外没有车流声,也没有楼下全家进门的提示音。 翻过身,脸直接对着墙壁。白墙在暗处显出一点灰。我也不在斯塔万格,没有雨,空气中也没有那种熟悉的海的味道。
那我这是在哪儿呢?脑子里的坐标一个个熄灭。眼皮越来越沉,便慢慢睡着了。
接下来两周,她是我的师傅,带领我进入琥珀之路。从开防盗门、摆商品、操作POS机、到给游客办理退税,她一项一项带着我做。几天过去,我已基本能把流程走下来,不太确定的地方,我自己也总结了步骤写在笔记里,后面得自己处理这些事情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问她:“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工作?”
“我博士就快结束了。” 她笑了一下,又低头拨了拨盘子里的食物。
“但导师的项目经费已经发不出工资了。实验还没做完,论文还没交,我得先把这段时间撑过去。“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周的时间过的很快,在车站送她上大巴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幅很具体的画面。她站在琥珀柜台后面,戴着店里的工作牌,正热情地给游客介绍戒指和项链;而几天之后,她又会回到实验室,面对那些还没跑完的数据和实验记录。一个人上午在旅游小镇卖首饰,下午在实验室处理数据,按理说应该有些割裂,但又如此自洽。大巴发动的时候,她隔着车窗,向我挥了挥手。车慢慢开出,只剩下空荡荡的大巴站台。
短暂的师徒时间结束了,现在店里只剩我一个人。
老板在瑞典,隔着手机偶尔发几条消息,问问营业额、库存和提前安排接待VIP客人。但对我这个只干两个月的暑期工,他自然也没有太多期待。正常的销售店都会设目标、算提成。我们店的规则是单月销售额超过一百万挪威克朗,才能拿额外1%的奖金。这个数字对长期员工也不轻松,对一个两个月的临时工更像天方夜谭。问题是,如果完全没有目标,人很容易滑进一种奇怪的状态:每天按时开门、按时关门、拿固定时薪,然后在没有顾客的时候发呆。这样的日子并不辛苦,但会越来越无聊。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两个阶段目标:第一个月卖十万,第二个月卖二十万。
我不是为了奖金。只是想自己让卖琥珀这件事情上有明确的方向。有了方向之后,就可以逐步拆解达成目标,需要解决的要素:
先看顾客。店里大约九成是游客,其中六成来自亚洲旅游团的大巴。车停在Fla通常只有十几分钟,游客下车的优先级非常明确:上厕所、买水、活动一下腿。大多数人对琥珀几乎没有概念,更不可能提前计划在一个挪威小镇买几千块的首饰。购买决策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完成。
再看产品。店里的琥珀种类很多,从几百克朗的小吊坠到几万克朗的项链都有。不同顾客需要看到不同的东西。我开始把常见产品分类,提前准备英文介绍,甚至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写在纸上:天然还是压制?为什么昆虫类型不一样?为什么琥珀颜色不一样?能不能退税?
最后是时间。把每天固定行为结构化:开门摆货、整理橱窗、检查库存、接待顾客、记录销售,剩下的空档留给自己看书。
整个计划看起来很完整,现实的反馈总是很快的:根本没人进店!
我开始复盘和换位思考,如果你在异国他乡,坐旅游大巴中途停靠十五分钟,刚从车上下来,第一件事大概率是找厕所或者买瓶水。你会主动走进一家陌生的琥珀店,花几千块买首饰吗?
大多数人不会。那么问题就变成了:怎样把“不会”变成“会”。
于是我开始做一些看起来有点土、但至少能被验证的尝试。
没有音响,我就用自己放在店内的笔记本电脑,轮流播放中文、韩文和日文的经典流行曲,从陈奕迅《陀飞轮》、金建模《错误的相遇》到 灌篮高手动漫的《好想大声说爱你》。
效果出乎意料。很多亚洲游客听到熟悉的歌曲,会下意识停一下脚步,探头看看这家店到底在卖什么。
只要有人停下来,我就争取在五句话内判断有没有交易可能。
“第一次来挪威吗?”
“从哪里过来的?”
“想看看适合送人的,还是自己戴的?”
“这是天然波罗的海琥珀。”
“可以拿起来看看。”
如果五句话之后对方仍然只是礼貌微笑、眼神不断往门外飘,我基本就知道不会成交。
另外一个办法特别接地气且有效:热水。
亚洲旅游团里总有人想泡茶、泡咖啡或者泡方便面,毕竟挪威的物价对于大部分游客来说不是开玩笑的。我主动告诉领队,后面有团的话,店里可以免费提供热水。于是很多人会先进店接水,再顺便看看柜台。大部分人最终什么都不买,但人只要走进来,我就能打开对话。
但我的第一单,却不是卖给旅行团的。
一个普通的下午,她一个人走进来,背着不大的双肩包,穿着很简单的米色风衣,进门时还轻轻点了一下头。有感兴趣的,就微笑让我拿给她看,和很多匆匆忙忙的游客不同,她看东西很慢。每一件首饰都会拿起来,对着窗边的光转一圈,再轻轻放回原位。
她没有问“最便宜的是哪个”,也没有问“有没有折扣”,她来了一句:“哪一种最像挪威夏天的光?”,这种问题简直太文艺范儿,太日本了。
我想了下,走到另一个柜台里拿出一块烟花类琥珀。里面有放射状的纹理,像黄昏时湖面散开的光。她看了很久,笑了一下。
“这个像。”
从进店到付款,大概不到二十分钟。她没有讨价还价,刷完卡后把小盒子放进背包,临走前又认真地说了一次“谢谢”,当然我还以鞠躬以示感谢。
那笔金额不大,却是我独自守店后的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主动成交。
第二个场景则完全相反。
一辆中国大巴停在门口,几十个中国大爷大妈像潮水一样涌下来。有人直奔厕所,有人冲向超市,还有人一边走一边问通行的人“我们在这里停多久”。
得到领队消息的他们,自然来到店里寻找开水,不一会儿,我准备的两大瓶热水就见了底。
“小伙子,还能再加点吗?我们后面还有几个人呢”
“方便面还没泡开。”
“这个多少钱?”
“帅哥,把那个大的,里面有虫的给我瞧瞧?”
“回头我再来买。”
我只能说中国人真的最了解中国人,而且我太能分辨“礼貌性的麻烦”和“真正的购买欲“了。很多人会拿起商品、问价格、甚至让你介绍很久,但眼神里没有做决定的动作。他们只是把询价当成旅行中的一种互动。
我当然是礼貌着陪着介绍了半天,尽管我知道大概率他们不会买,但起码他们得到了他们需要的热水。
直到团队中的某个人假装看手机时间,“感叹”时间马上要到了,其他人就默契地一边道谢一边往车上跑。等车开走,店里忽然安静得像刚退潮的海滩,我仿佛就是那海边的红色灯塔,无论有船没船,始终有灯。
第一个月最大的一单发生在一个上午,老板提前给我发消息,说有一个精品小团大概11点左右到,提前准备一些价值高的琥珀和接待。这一行六个人,穿着明显比普通旅游团讲究,全身始祖鸟。导游先进来扫了一眼,给我打了招呼,然后很快把注意力放在高价柜台。随后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士被半推半请地带到项链前。
“给女儿买个生日礼物吧。”
“这个档次高,国内很少”
“北欧买的,质量好,回去也有纪念意义。”
同行的人不断在旁边附和。真正有意思的是,那位男士并没有特别认真地研究琥珀本身。他更在意同伴怎么看、导游怎么推荐、买下来之后这个故事是否体面。
我把几条不同价位的项链依次摆出来,介绍产地、颜色和工艺。其他人围在旁边,像在参与一场集体决策,最后成交了一条五万多克朗的琥珀项链。
刷卡的时候,导游给我递了一个眼神,我以微笑回应,我个人觉得他笑得比顾客还开心,然后就和其他人开始讨论“女儿收到会不会惊喜”“平时戴会不会太高调”。
一个消费行为,很多时候人买的并不完全是商品本身,有人买的是一段记忆,有人买的是送礼时的那句“这是我在挪威专门给你买的”,而有人买的是别人眼里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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